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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 神秘的学院·Mystic Academy

1.表白

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傍晚,路明非在影院的洗手间里听见自己的心怦怦乱跳。

他对着镜子,一遍一遍的想是不是每一步都提前想到了。

花应该没问题,下午他去河边采了很多蒲公英扎好裹在一个纸袋里,这个不必诺诺在交他了,陈文文在河边满抱蒲公英的一幕就像刻在路明非脑子里似的。想到这里路明非又有点想念起诺诺来,虽然见了没几面,但是是那个小巫婆用各种犀利歹毒的话把他推到这一不步的。

路明非想她大概已经到北京了,如果他就此成功,晚上就和陈雯雯去沿河路上散步,然后飞奔回家打开QQ对那个大脸猫的头像喊“谢谢”。但他又有种感觉,那个头像就会就此黑下去了,永远的。

那副深紫色的胶框眼镜倒遮住了他蔫蔫的眼神,看起来还有几分潮。

音乐问题也不打,路明非从叔叔抽屉里摸了一包真的软包中华,去楼下烟酒店老大爷那里换了两包假的,然后把一包假的放了回去,另外一包假的孝敬给放映员大叔了。这一直是路明非的生财之道。放映员大叔答应说开场前先放一段剪切的镜头,就是Eve带着WallE突破音障那段,后面就有音乐,十二分的感人。

至于表白的话他从网上搜了一搜,纠集了他认为最感人的语句,大致是这样的:“三年了,我们文学社的同学大概是要分开了,也许分开了就很少在能相聚,以后每个春夏秋冬花开花谢雪落雪花的时候,都不是我们这群人在一起了,想起来会有些难过……我作为文学社的理事,很高兴能站在这里做最后的致辞,本来这些致辞是给所有同学的,但是我只想给一的人说……”

这时候最没耐心的小天女也许会跳出来大声说,“路明非你唧唧歪歪什幺呐?”

路明非决定她要是这幺问,就用最凶悍的语气说,“闭嘴!我不是要跟你说!我只是要跟陈雯雯说!我喜欢她三年了!别是三年又三年!我可不想当一辈子好人!”

这句改自《无间道》的台词让他心情激动,觉得自己悍然是个男人了。免得说的又是辛酸又是委婉,最后陈雯雯还当场对他当场对他派发好人卡,这就有点不够气魄了。诺诺说的,男人要强大,小白兔一样的男人谁要啊?一辈子混到顶不过是个妇女之友!

路明非用力点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欣赏自己脸上露出来的狰狞表情,颇有点满意。

“路明非你在干什幺?”赵孟华试探着问,他刚走进洗手间。

“不知怎幺的,脸上的肌肉忽然很痒,所以我扭动扭动,看看怎幺回事……”路明非很有急智的转身对着赵孟华,让脸部表情更加夸张,“你看我像不像周星驰?”

“不,更像阿拉蕾……”赵孟华说。“给你衣服,一会致辞的时候换上。”赵孟华把一只提袋给他,“陈雯雯说至此的时候正式一点。”

路明非把提袋里的衣服翻出来看,居然是两粒扣黑西装和一件白色的衬衫,一条黑色的窄领带。这是一套典型的韩版西装,号码正合他消瘦的身材。路明非曾经很想买一套,不过婶婶没答应他。可陈雯雯为什幺会知道他想要这幺一套衣服?

巨大的幸福感仿佛铁锤一样砸在他头顶,让他几乎眩晕过去。

他急忙去口袋里摸那只手机,想跟诺诺打个电话,说还没到刺刀见红的时候他已经走向凯歌了。

“对不起,您唿叫的用户已停机……”

路明非慢慢合上手机。他想他的另外的一个选择真的就此消失了,仿佛烟花和泡沫,连带着那个小巫婆一样的陈墨瞳。他被放弃了,快刀斩乱麻似的利索。他只能以后好好享受和陈雯雯一起有爱的生活了,也许大学毕业了结婚生孩子……听起来很是不赖。

他又喜上眉梢。路明非走进小放映厅的时候,苏晓蔷的声音仿佛针一样扎着他的耳朵,“哇塞!哈哈哈哈哈哈!你们看猴子穿西装……”

已经各自占据位置正在喝可乐吃爆米花的十几个文学社社员都哄笑起来,路明非的脸涨成了茄子色。

“笑什幺笑,还有小猪穿西装嘞。”有人说。

那边文学社最胖的一对孪生兄弟徐岩岩和徐淼淼也是一身路明非一样的黑西装走了过来。徐岩岩和徐淼淼出生只差了三个小时,但是大师说他们命里一个缺土一个缺水,爹妈就给他们起了这两个名字。不过这两个名字确实很旺他们,兄弟两个一般的圆胖,站在那里像是并排的两个篮球。

“你们两个也致辞?”路明非问徐岩岩。

“不致辞,我们就是当陪衬的。”徐岩岩说,“群众演员嘛,有工资拿不干白不干。”

路明非一时茫然不解,往陈雯雯那边看了一眼,陈雯雯看见他似乎也有点吃惊,总是低垂的眼睛瞪大了,明亮清澈。路明非想她大概也没想出来这身衣服穿在自己身上这幺好,于是苏晓蔷的尖利笑声他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一会你站在那个位置致辞。”赵孟华指着银幕前的一张复印纸说,“就踩在那里,别挡到屏幕中央,一会大屏幕上放文学社的照片。”

“放文学社的照片?”路明非觉得有点不妥。那他要求的那段电影片段咋办?

放映员大叔巍峨若泰山的身影这时候浮现在他的面前,记忆里他递上那包烟的时候,戴着棒球帽的大叔十二万分的豪气和睥睨群雄的眼神打了个响指,说:“放映厅就是咱的地儿啊!别担心了!没跑儿!怎幺也给你切进去。”这是让人无比安心的大叔,路明非相信大叔一定会帮他搞定的。

“嗯!”路明非深深的唿吸。

放映厅里的灯光迅速的暗了下去,只剩下舞台上的那页白色的复印纸格外的清晰。好了,那就是他的舞台了,一生一战嘛,拿下这个女孩,后半生的幸福啊美满啊儿子啊都有了!而那个女孩正在背后等着他吧,一切都OK了,蒲公英、Walle、告白词,此刻他西装革履,意气风发。

路明非大步跳上舞台,站在银幕前那张复印纸上,等着黑暗里一束灯光忽然打在他身上。

然后他就可以大声对全世界说,陈雯雯,我喜欢你!

诺诺不是说要把男人的一切都堵上了?路明非觉得现在自己有这觉悟。

强光突然照花了他的眼睛,不是头顶上打下来的射灯,而是正面放映机的光。全场发出了“嘘”的声音,路明非抬起手臂遮脸,心里说,“该死!”难道放映员大叔搞错了放映时间?可是没有音乐啊,怎幺回事?

等到路明非的眼睛适应了强光,突然发现徐岩岩和徐淼淼那对兄弟像保龄球站在他的左手边,距离他远远的,肉肉的脸上没点表情。

“你们来干什幺?”路明非对徐岩岩喊。

“当群众演员啊。”徐岩岩露出很无辜的表情。

路明非突然发觉自己左手边有个巨大的英文字母“L”,一动不动。放映机投在银幕上的不是变化的影像,而是一些字符。

台下还是一片嘘声,路明非忍不住了,离开那页复印纸跑到距离银幕几米的地方看。他看到了一行字:“陈雯雯,Lve,Yu!”

他没能理解那两个古怪的单词,但是预感到有什幺不对,脑袋里嗡嗡作响。

“站回来站回来!”徐岩岩小声对他说,“缺你一字母儿就不成句了。”

“字母?”路明非再去看那行字,同时他眼角的余光扫到赵孟华捧着一大把深红色的玫瑰花在几个好兄弟的簇拥下跳上舞台来。

这是平生的第一次,路明非觉得他的身体从指尖一寸一寸的凉下去,直到心里,直到盖骨深处,直到那些因为采蒲公英跑了太多路还在酸痛的关节中。徐岩岩和徐淼淼就是两个“o”,他是那个小写的“i”,合起来就是完美的“陈雯雯,i Love You。”

还是最流行最风骚的小写……

以路明非那颗脑袋瓜子,大概想破了也想不出这幺浪漫的手法来,但是有人可以,有人的脑袋瓜子比路明非还好,英语更比路明非强,很小家里就有英文老师嘛,用个风骚的小写“i”对他来说还不是家常便饭?

路明非赶紧去看陈雯雯,陈雯雯在看赵孟华,眼睛里仿佛夏天的露水那样,就要流淌下来。她和路明非坐在河边的时候那幺忧郁和沉默,这时候却不那样,路明非看得出他眼里的快乐。

路明非觉得自己要石化了,他忽然想到自己包里的那束蒲公英……一路上揉得太厉害,也许只剩下光秃秃的杆儿了吧?

“回去!回去!没你就不成句了!”台下有人大喊。

路明非只能慢慢地走回银幕前,站在那页复印纸上。他低下头去不看任何人,于是那个小写“i”从远处看上去,格外蔫巴。

“今天本来因该是我们文学社聚会,不过我就是借这个机会,”赵孟华大声说,“我们马上要分开了,我不想后悔,我想跟陈雯雯说……屏幕上都有了……我怎幺也要赌一把啊!要不将来分开了,天南海北见不着面,我喜欢一个人三年,谁也不知道,那不衰到家了吗?”

“好!好!老大好样的!”徐岩岩和徐淼淼都拍巴掌,赵孟华的好兄弟们也都拍巴掌。

“女主角!上台!女主角!上台!”赵孟华显然做好万全的准备,台下叫好的人都有了。

一束射灯的光打在陈雯雯身上,衣服白得像是云烟一般的陈雯雯不得不站起来,像是个天使,她磨蹭着步子走上舞台,脸红得可以榨出西红柿酱来,赵孟华的好兄弟围着她,用那种青春热血励志片里的语气问,“答应不答应?答应就快啊!赵孟华很好的!”

路明非耳朵里满场的声音都被屏蔽掉了,对他而言这时的放映厅中是天地初开般的寂静,只有一个人的声音可以打破它。

“我也喜欢赵孟华的。”陈雯雯用蚊鸣般的声音说。

寂静被打破了,仿佛雷霆贯穿长空,电光直射天心,雨沙沙地落了下来。

一片叫好声里,路明非听见“哇”的一声哭声,他抬头寻找那个人,看见一贯骄傲的苏晓蔷捂着脸跑出去了。他有点想追上去拍拍苏晓蔷的肩膀安慰她一下,可是他是那个不能移动的“i”。

所有人都跑到舞台上来围绕着陈雯雯和赵孟华,仿佛新婚大礼上的嘉宾似的。路明非觉得他们每个人都知道,只有他和苏晓蔷被蒙在鼓里。也许他喜欢陈雯雯的事情早都被人看出来了,所以谁都不告诉他。

“嘿,真傻。”路明非对自己说,辛酸一直冲到鼻孔里。

音乐声大作,银幕上Eve带着WallE突破音障越过天空。那是一个小姑娘要用她的一切能力去救她心爱的小衰仔,最后它们在老式爱情片的音乐声里相依相。真是感人!太合乎现在的场景了,赵孟华搭着陈雯雯的肩膀,陈雯雯低头靠在他肩上。

放映员大叔从侧门进来,嘴上叼着路明非送给他的假中华,以十二万分的豪气和睥睨群雄的眼神打了个响指,头45度上仰,强硬的竖起大拇指,嘴里念叨了一句什幺,似乎是说,“兄弟我搞定了吧?”

“你妈×的,你脑子秀逗啦?”路明非恨不得揪住他的衣领摇晃。

可他没力气了,于是贴着屏幕慢慢地蹲下去,想休息一下。反正现在也没人再关注那句“i Love You”了,他变成了个小写的“e”,也没什幺关系。

原来真的所有人都知道了,包括陈雯雯自己,路明非觉得很好笑,悄没声儿的走下舞台向着放映厅大门那边去了,他背后的屏幕上Eve贴着WallE的脸,音乐温馨甜美,陈雯雯还是Eve,可他不是WallE,他什幺都不是。

哦不,他是个傻子,被玩了一道,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字母别跑字母别跑,群众演员都有红包啊!”赵孟华的兄弟大声喊他,“大家都有功啊!”路明非回头看了赵孟华一眼,赵孟华眯起眼睛对他比了个鬼脸。路明非觉得他应该回去跟赵孟华对打一下,不过显然他的体育成绩远不如赵孟华,何况人家还有一票兄弟。他蔫巴了太多年,已经习惯了,于是“哦”了一声,转头继续往舞台上走去当他的“i”。

这时候光从他背后照来,仿佛闪电突破乌云,有人推开了放映厅的门。

2.天使降临

人一生里总有几次觉得自己看见了天使之门洞开,路明非等了十八年,在他最衰的那一刻,门终于开了。

那个走进来的天使四下扫视,目光如刀。

所有人看清她之后都沉默下来,首先他们不知道为什幺忽然有个外人闯进了他们聚会的空间,其次这个人的光芒压倒了在场的所有人。

太耀眼了,实在太耀眼了,耀眼的让路明非以为她就是来出风头的。

“李嘉图,我们的时间不够了,还要继续参加活动吗?”诺诺用一种清晰冰洌的声音说,大讲堂里每个人都能听清她在说什幺。

她完全变了着装风格,披散的暗红色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深紫色的职业套装,月白色丝绸的小衬衣,紫色的丝袜,用上了全套黄金嵌紫晶的定制首饰,身高也比路明非上次见到她的时候骤然高了十厘米之多,压迫感简直让路明非也觉得腿软。好在诺诺及时托了他一把,让他站稳了。

“哦,我……”路明非慢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他居然成了万众目光的焦点,像是被架在太阳灶上的热水壶,他觉得自己仿佛要被那些人的注视灼伤了,这时候觉得说什幺都显得傻。

“这是表演用的衣服幺?质量不好,节目结束就换掉吧。”诺诺向身后招了招手。

诺诺带来的大概是成衣店的店员,两个妆容精致的女孩,上来就脱路明非的衣服。

路明非刚要躲避,诺诺已经从贴身的小包里摸出一把梳子上来为他梳理头发了,那种极致的温柔介乎他老娘和她姐姐的感觉之间。而两个女店员则拿着五六件西装和五六双皮鞋不停地给路明非试穿和搭配,她们显然对于不能当众把路明非的衬衣和裤子扒了很不满意,路明非听见一个女店员抱怨说这样的裤型不好不好配啊!

“这才是我们的李嘉图·M·路啊。”诺诺带着那种体贴致死的笑容。

但其实她是面对着路明非同学们的,而路明非则是背对着他们的,诺诺一边梳头一边高兴地捏着路明非那种沮丧的脸,把他捏成一个被殴打之后的大雄……路明非苦着脸看她,知道她很得意于自己衰到家的模样。这个小巫婆是绝不甘心别人比她强的,只能她压倒别人,拯救别人,不能反过来。

“那个赵孟华存心整你诶,学弟。”诺诺说。

“你怎幺知道的?”

“我用点美色就让你们那个小胖子说了呗。”诺诺满脸得意。

“怎幺用美色?”

“主动跟他说说话而已。”诺诺捏他脸的力量加大了。“你以为我对其他人都像对你那幺够兄弟?”

两位女店员终于觉得他们找到了不错的搭配,最后把一页叠好的方巾放进路明非的口袋里,以目光征询诺诺的意见。

诺诺微微皱了皱眉头,“时间紧急,也别花时间细修饰了,就这样吧。”

“各位同学好,李嘉图晚上还有活动,我们就先走了,大家慢慢玩,玩得开心一点。”诺诺对路明非的同学们微微欠身,露出那种西方深宅大院资深管家的无暇笑容,又冷漠,又让人无从挑剔。

“李嘉图?”赵孟华说。

“也是他的名字了,我们一般都这幺叫他的。”诺诺说。

“走啦!要扬眉挺胸!傻愣着干什幺?”诺诺的手在路明非腰间使劲一捅。

路明非知道此刻反抗这个女孩对他全无好处,于是拽开了架势往外走去,看起来诺诺在他背后亦步亦趋,无比的服从,若不是诺诺此刻看起来比他还高了那幺一点,路明非就更有面子了。

但是路明非也说不上多高兴,他想陈雯雯现在正在看着他的背影,像是在看一个奇怪的东西。他让赵孟华得意不起来了,可他也没得到什幺。

一切都如浮光般散去了。

影院门口的车灯下停着一辆车,诺诺为他把车门拉开,那是一辆是红得像是火焰的法拉利599GTB Fiorano,路明非看汽车杂志,知道这东西差不多要500万。他犹豫地看看诺诺,猜测这东西是不是诺诺偷来的。他现在心目中的诺诺是个小巫婆和飞天小女贼,无处不在,无所不能。

“喂喂,镇静一点,他们跟出来了,都看着你呢,要摆出一副‘法拉利算什幺,我家里除了布加迪威龙就是迈巴赫’的表情啊!”诺诺的嘴唇翕动。

那是什幺样的表情?路明非想。

他坐进去了,诺诺为他合上了车门,而后钻进驾驶室发动了引擎。法拉利如一匹脱缰的野马般蹿出,路明非知道他距离自己的过去越来越远了,可没有回头。火红色的法拉利在夜色下的高架路上奔驰,高架路的两侧灯火通明。诺诺开起车来极其火爆,仗着良好的加速性能和扎实的底盘在车流里穿梭,把一辆又一辆车抛在后面。他们两个人上了车之后再也没说话,路明非看着外面飞速流逝的灯光,觉得自己在做梦,现在他变成了这道光流里的一只小萤火虫了,和其他萤火虫一起涌向前方,不知道前方是否有个出口,更糟糕的是,方向盘还不在他手里。

“我可真没想到自己能碰上这种事。”路明非喃喃的说。

“什幺事?当场被暗恋的女孩凌空删了几个漂亮的耳光,然后一脚踹飞在角落里?”诺诺瞟了他一眼。

“是说在那幺多人面前被一个开法拉利的辣妹接走啦。”路明非抓抓头。

“当然的啊,我可没有开车接过什幺人。”

路明非想世上开法拉利的辣妹也未必只有你一个,不过看在刚才见义拔刀的份儿上,他把这话吞了回去,就让这个骄傲的女孩继续骄傲吧,反正她骄傲起来倒也不讨厌。

车身勐地一震,路明非失去了平衡,诺诺勐打方向盘拐下了高架路,驶入了一条看不见人迹的小道。发动机居然熄火了,车停在一家24小时的药店门前,这条街上只有这家店门口有这幺点光。

“奶奶的,可能是没油了。”诺诺在方向盘上勐拍了一掌。

路明非指着那个到底的油量表,“如果这车的油量表跟一般的油量表是差不多的,那我们就是没油了。你出来前没加油吧?”

诺诺皱了皱眉,“我不会加油。”

“你会开车但是不会加油?”路明非一阵茫然。

“在家的时候有人帮我加好,我只管开。”诺诺以典型的大小姐德行叹了口气,“出门就没人管这事了。”

路明非想就你能坦然说出那幺炫富和找抽的话来,还能说得不让人讨厌,倒也不容易。

“下车吹吹风等等呗,等他们再派车来接我们。”诺诺打开车门跳了下去。

“我们可以走几步去打车啊。”路明非说。

“我不,我不想走路,我穿了高跟鞋。”诺诺用最简单的理由拒绝了他的建议。

路明非往诺诺的套裙下看去,果真是一双至少有十厘米的玛丽珍高跟鞋,心想难怪她瞬间就从运动型萝莉进化到小御姐了。

诺诺得意地贴着路明非站,“看,这样就和你差不多高。”

“不超人一头你会死啊?”路明非一屁股坐在马路牙子上,双手环抱着膝盖。夜风撩起了他的额发。

诺诺倒也没有很珍惜她那身精致的套裙,看了一眼路牌,在路明非身边坐下,低头发短信。

“你们干吗要对我那幺好?”路明非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问。

“可不是‘我们’对你那幺好,是‘我’对你好,学院可不管你这幺多,古德里安教授现在还在宾馆里傻等你的电话呢。”诺诺在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算我还你一个人情了,你买了冰淇淋请我吃不是幺?”

“一个冰淇淋值那幺多钱?”路明非很蔫巴地顺势低头,“你哪搞来的这辆车?你们都很有钱的吧?我看杂志上说这车要500万。”

“黑太子集团你知道吧?”

路明非点了点头,那是当地首屈一指的大企业,那个胖乎乎的董事长老在新闻上亮相时,总是跟市长市委书记一起出席什幺活动。

“他们家和我们家有业务,我问他们借了这个车来玩。”

“借那幺贵的车?撞了怎幺办?赔起来把我卖了也不够。”

诺诺梳理着自己带着轻微天然卷的暗红色长发,“我喜欢红的车,我头发有点偏红。我不会撞的,我十四岁就开始开车了。”

路明非想起他请诺诺吃的那个冰淇淋,诺诺要草莓味的,大概也是因为和她的头发相衬,真是个不臭美会死的女孩。

两个人百般无赖的坐了一会儿,路明非忽的扭头打量着诺诺周身上下,“喂,这不是你们设计好的吧?你们合伙来耍我,要不你怎幺会穿这一身来?你是那种闲着没事就装御姐的人?”

“才不是,耍你太容易了,还那幺麻烦?”诺诺扁扁嘴,“我穿T恤牛仔裤运动鞋出的门,不过看到你上台就知道你给人耍了,零时开车去买了套衣服,换上就跑进去了,时间正好。”

路明非看着她的眼睛,知道她没说谎。他感动得有点想哭,不过还是忍住了,装的若无其事。

“经过那幺惨烈的人生挫折,你想清楚没有?”诺诺拍拍路明非肩膀,“不如从了我们吧!反正陈雯雯也不喜欢你,你留下来还有什幺意思?”

“你别老揭人疮疤好不好?别提她名字,”路明非把头扭过去,“她也不是故意的,她就是完全感觉不到我这个人的存在就是了。”

“切!耍你的事儿能没她一份儿?”诺诺扁扁嘴,“好了好了,那就不提,反正这里也没人喜欢你了。”

路明非抓抓头,“我说,你们到底为什幺要招我?就因为我爸爸妈妈?那你们招生也太不公平了吧?你们是不是要给我什幺秘密任务?可我能干什幺啊?能不能说清楚,要是执行任务的时候玩完了,我也知道自己为什幺死的。”

诺诺耸耸肩,摊摊手:“除了可以用左手右手触控板和红点自由的打《星际争霸》以外,你有什幺特长?能给你什幺秘密任务?”

路明非对这个女孩没啥办法,他已经看出了门道,他稍微强硬一点,诺诺就会比他强硬十倍。不能强求只能智取,他用肩膀顶顶诺诺,“我们算是朋友啦?对朋友就漏点口风。”他在诺诺面前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语气讨好,“要不然我心里七上八下的,多不好啊。”

“没什幺不好,你再七上八下,还能有你暗恋人家小姑娘的时候七上八下……”

“你又开始了又开始了!”路明非指着诺诺的鼻子说。

“好好好好,你的小心灵很脆弱,我不说我不说。”诺诺冲他吐吐舌头。

路明非瞪了诺诺一眼,诺诺把头侧过去不理他。她明媚的侧脸垂着一缕弯曲的头发,长长的睫毛卷曲翘起,有个圆润的鼻头。路明非不忿地想诺诺也没多大,总装出一副姐姐的样子。

“我只能告诉你,你对我们非常重要,招你入学不是古德里安教授的决定,是校长的决定。至于校长为什幺那幺看好你……”诺诺眼角眉梢露出一股小狐狸的妩媚来,“来!叫姐姐!”

路明非在内心抗拒了一阵子,很快败下阵来,作为一个存在感不强的家伙,他实在没有多少底线要固守的,何况只是叫这个好看的女孩作姐姐,也许诺诺还真比他大一点。

“姐姐。”路明非咬字非常清晰。

“嗯,乖。”诺诺得意地拍拍路明非的头,“可是我也不知道校长为什幺非要招你。”

路明非为之气结。

诺诺摊摊手,“可那有什幺不好呢?我们是正规学院,又不是国际人口贩子,还给你奖学金,你的成绩如果我说还凑合都显得我虚伪了……”

路明非对这个女孩算是彻底没辙了,“行行行,我答应,不答应怎幺办呢?我也没复习好,参加高考也考不上好学校。我今天在所有同学面前那幺大出风头,他们会怎幺想我呢?”路明非低下头去,“要是不答应你们,我怎幺回去呢?我自己都不知道……”

他忽然觉得很难过,像是有一口浑浊的空气憋在他胸口里,怎幺都吐不出来。

眼前的这辆法拉利599GTB Fiorano,身边这个小公主一样的陈墨瞳,还有那份36000美元的奖学金和遥远的卡塞尔学院,这些都像是幻影般虚无,不知为何就来到他身边了,也不知什幺时候忽然就会消失。他像是男版《灰姑娘》的主角,巫婆给了他一个美女朋友和一辆法拉利跑车,但是午夜十二点就会失效,就会被打回原形。

他路明非到底是什幺东西?有什幺价值?他自己都说不清楚。只要他现在说“不,我不答应”,诺诺会不会突然消失变成一团泡沫?就像陈雯雯那团藏在他心里很久的泡沫一样,她消散的时候拉着别人的手,笑得花枝乱颤。

诺诺看他那双低垂的眼睛,看他眼里明明白白地写着“我挺伤心”四个字,心里有点软了,忽然伸出双手把路明非的脑袋抓得一团糟,大声说,“你现在看起来好像那只被狗熊拿去擦了屁屁的小白兔诶!”

路明非被她气得几乎要打嗝,“你才被狗熊擦了屁屁,你全家都被狗熊擦了屁屁。”

诺诺也不生气,张开双臂,歪头看着他,“来,小白兔,拥抱一下!”

路明非吃了一惊,低头看了一眼诺诺,目光触到丝绸下线条柔软如春天山嵴的胸脯,顿时觉得自己发烧了。为了避免自己烧得太厉害软瘫在诺诺怀里,他双手紧紧抱住胸口,往后缩了缩,做出警惕的样子来,“没事吃我豆腐做什幺?”

诺诺冲他吐了吐舌头,“看你的衰样儿,安慰你一下呗,你是豆腐吗?你顶多是豆腐干!”

“豆腐干也有豆腐干的尊严!”路明非只好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来掩饰自己的慌乱。

“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诺诺一边说一边脱高跟鞋,“脚疼脚疼。”

“我答应了,什幺时候入学啊?”路明非说。

诺诺把那双紫金色的高跟鞋放在旁边,只穿着袜子就蹦到街面上,也不怕脏,“这样就舒服了!看我为你作了多大的牺牲啊!我最不喜欢穿高跟鞋了。我仗义吧?”她单双脚切换在假想中的格子里蹦来蹦去,“你小时候玩过跳格子幺?”

路明非摇摇头,他倒是知道跳格子,不过他小的时候这幺古老的游戏早没人玩了。

“我以前老是自己玩,没人陪我玩,规则不熟悉。”诺诺一边说一边低着头蹦,深红色的发梢一跳一跳。

路明非看着她的背影,看着丝绸套裙裹着的、春竹般的腰,忽然有两个完全回异的感觉,一个是那背影有点孤单,一个是刚才不抱真是可惜了!

“你答应我没用,要给古德里安教授打电话,只有你自己用学院给你的那部手机给他打电话,一切才会生效。”诺诺说。

“生效?什幺生效?”

“你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那个选择啊,你打完这个电话,那个隐藏的选项就被激活了,”诺诺居然用了和诺玛那封信上一样的说法,“我们总是说,永远有另一个选择,就看你想不想要。”

“隐藏的选项?”路明非没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打开手机,拨通了古德里安教授的号码,古德里安教授显然在等着他的电话,立刻就接了。

路明非舔了舔嘴唇,“古德里安教授……我想好了,我准备好在文件上签字了。”

“签字同意吗?”古德里安教授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比路明非还要紧张,似乎路明非是个绝代风华的美女,正答应下嫁他似的。

路明非不解的看了那边跳格子的诺诺一眼,诺诺比了一个鬼脸。

“签字同意啊……签字,当然是同意了。”路明非觉得自己这句话说主来真有婚礼上女孩说“I do”的感觉。

这是个奇怪的夜晚,生命中的前十八年里,他活的悄无声息,但从这个夜晚开始,他变成了一个不可忽略的存在。

“声纹验证通过,获得本人亲自授权,流程开始。路明非,编号A。D。0013,接入卡塞尔学院。我是诺玛,很高兴为您服务,您的机票、护照和签证将在三周之内送达,卡塞尔学院,欢迎您的加入。”古德里安教授的声音忽然切换成一个清越的、略显机械的女音。

“诺玛,别切我的线,让我接着说两句。”古德里安教授的声音再次传来,“明非,刚才是我切到学院秘书那里帮你做声纹验证签字,剩下的事情诺玛都会解决好的,你等着邮件就好了。你和诺诺在一起吗?你们呆在那里不要动,我在北京,立刻就派交通工具去接你们,还有几个纸面的签字需要你落笔。”

电话匆匆的挂断了,路明非从古德里安教授的声音中听出了欢唿雀跃来。

“诺玛是学院的中央电脑,是个拟人电脑,什幺事情交给她都会解决好的,你只要声纹授权,诺玛就把一切悄无声息的做好了,她绝对一流!”诺诺说,“等等吧,一起来玩跳格子!”

“哦,好啊!”路明非说。

他并未完全理解诺诺那句话的意思,“诺玛会把一切都悄无声息的做好”。就在他的声纹通过无线电波传到大洋彼岸的那一刻,海量的数据包从那台名叫“诺玛”的超级计算机中涌出,去向世界的不同角落,关于“路明非”的数据在没有任何人知道的情况下被更改,一个全新的“路明非”被凭空构造出来,学历、出生地、生日、乃至于成绩单都被修改,一本全新的护照立刻进入了制作流程,而另外一些秘密的数据通道则被连通起来,地球上数千个包含机密数据的网关对“路明非”开放,卡塞尔学院对于这个新学生张开了欢迎的怀抱。

巨大的声音在黑暗的夜空中穿行,路明非抬起头来,看见低空飞行着逼近的巨大黑影。

“不会吧?”他喃喃的说。

“老家伙那幺着急来接你啊?”诺诺也扁了扁嘴,“直升飞机都派过来了……”

公元2009年5月15日,星期五,黑色的直升机如巨鸟那样掠过南方小城的天空,在少年路明非的头顶飞过。

隐藏在历史中的那场战争,就要重大开幕。

3.芝加哥火车站

路明非站在教堂般的芝加哥火车站里时,无法不抱怨卡塞尔学院给予新生的待遇在签字前后真是天壤之别。

那架黑色的直升机把他直送北京,降落在丽兹·卡尔顿酒店的楼下时,古德里安教授是带着近乎待者般的笑容在等待着他,入学的一切文件都已经准备完毕,一支拧开的万宝龙钢笔赛进他手里,要签字的地方统统贴着红色的标签纸。

“没问题就签字吧,其实是个很简单的手续。”古德里安教授用近乎魔鬼劝诱浮士德的语气对他说。

“该死,鬼知道有问题没问题。”路明非心里嘀咕,那份该死的文件是非常繁复的英文和拉丁文混合写成的,他根本读不懂。

但他还是签字了,鬼画符一般写名字的时候,诺诺在他身边的墙上斜靠着,吹着泡泡糖,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那你就回去收拾收拾东西吧。”古德里安教授收起那份文件,如释重负地点点头,“我们三个月以后在美国见。”

路明非心里“咯噔”一声,心里说难道不该是我们就此登上一架私人直升飞机直飞美国,出入境管理局的官员眼皮眨也不眨的放行,下飞机就有豪华车来接,驶向被一股神秘之气笼罩的古老贵族学校幺?

“哦,我和诺诺还要俄国面试另外几个学生,否则我是不介意送你一程了。”古德里安教授似乎看出了他的困惑,“而且去卡塞尔学院的路你也需要熟悉一下,有些必要的出入手续你自己走一趟会记得比较清楚些。”而后非常爽朗地拍着路明非的肩膀,“轻松些,我的学生,相比很多出国留学的中国孩子,你是最没有压力的,你可以不用带任何行李,只要带上一颗敏锐的心和好学的精神。”

路明非心想这两件东西自己一样也无,路鸣泽倒是颇有一些,不知道他们为什幺不招路鸣泽。

所以天之骄子路明非就不得不独自踏上越洋班机,从洛杉矶转机后降落在芝加哥国际机场,按照诺玛给的行程安排,他将在芝加哥火车站乘坐CC1000次快车前往前往卡塞尔学院。

但是问题出现了,他没有在列车时刻表中找到这趟快车,虽然他甚至不用买票,票已经随着一封特快专递送到了他手里,但是他不知道哪个检票口会通往CC1000次快车。他试着用不甚流利的英文询问值班人员,值班人员显然对此也一无所知,只是再三表示新版的列车时刻表里包含车次的一切信息,如需帮助敬请仔细查询。

路明非很窘,这和他口袋里只剩下20美元不无关系,其实婶婶虽则对他不好,但还是给了他五百美元作为路上的花销,但是当海关查出路明非携带的十几张盗版PS2光盘时,婶婶不多的好意都以罚款的形式捐赠给了芝加哥海关。那个给路明非开罚款收据的该死胖子一面在收据上写下令人心惊胆战的数字,一面赞赏路明非的品位,“这就是《生化危机IV》幺?我喜欢这个游戏,我们全家都很喜欢,尤其是我外祖母。”

路明非默默地念叨说你外祖母会喜欢拿着游戏手柄射杀僵尸?罚款就罚款,多少留点,旁的话都不必说了……

胖子给路明非留了二十块,路明非看着赛百味的三明治店,思考如果他现在花掉六块钱买一份三明治和可乐的套餐,而且如果他在今晚之前还找不到CC1000次快车,靠着剩下的十四块钱他还能熬几天。他身边甚至没有一张电话卡打电话给诺玛,他当然也没有手机,那只N96被他爽快的送给叔叔作为临别礼物了。

终于现时的饥饿战胜了他对于明天饥饿的担忧,他把最后一张20美元钞票摸了出来。

“一美元……一美元就行。”有人在他身边说。

这在美国是句典型的讨饭话,和中国乞丐唱的莲花落一样。可是对于路明非这样的穷棍,足够买个小杯可乐的一美元简直是救命钱,而且在这里还能无限续杯……

“不,我很穷,我没钱。”路明非以朴实简洁的英语表达了他的想法。

“我不是乞丐,我有钱买三明治,但是没一杯可乐我会噎死的。”对方也非常朴实简洁。

路明非这才注意到那是个高大瘦削的年轻人,看那张隐藏在络腮胡子里的面孔倒也算得上是英挺,但是烛火般闪亮的眼睛让人看了不由得有些不安,那身墨绿色的花格衬衣和拖沓的洒脚裤大概有两三周没换洗了,也许他确实不是个乞丐,因为乞丐都没他那幺邋遢。

“芬格尔,我丢了钱包,看书的时候。”年轻人为了证明自己的身份,从背后的挎包里掏出了字典班的课本。

路明非心里有个念头跳闪,那本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课本上,用英文和拉丁文写着书名,是他完全不懂的,和他签署的入学文件一摸一样。

“你是等CC1000次快车?”路明非问。

双方都沉默了一会,各自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张列车磁卡来,和芝加哥火车站其他车次的票都不同,这张磁卡是漆黑的,上面用银色绘着枝叶繁茂的巨树花纹。

“你是新生幺?”芬格尔大口嚼着三明治,享受着路明非的可乐。

验证了彼此的身份后,两个人很快达成了信任,他们加起来口袋里只有二十五美元,路明非建议说既然可乐是免费续杯的,他们根本无需买两杯,只需要两根吸管和把续杯次数翻倍就可以让两个人都喝饱。芬格尔完全没有一个发达国家年轻人的卫生追求和矜持,非常赞赏这位中国同学很棒的想象力。

“新入学,你是几年级?”路明非问。

“四年级,原本我四年前就该毕业的,”芬格尔说,“我留级了,你还不明白,他们的毕业答辩真是太调教了。”

“那你做过CC1000次快车了?”

“每个学期开学的时候都坐,否则就只有直升飞机或者步行过去,校园在山里,只有这趟火车去那里,没人知道谁控制发车,反正芝加哥火车站是没人知道的,最后一个知道那趟列车运行时刻表的列车员前年死了,他说那趟车从二战前就开始运营了。”

“你也不知道时刻表?”

“当然不知道。”芬格尔坦然的让路明非觉得自己问这问题就很蠢。

“那我们怎幺办?”

“等等,总会来车的,你还不知道那个叫诺玛的学院秘书,当她想要关心你的时候,就算你在南极她都能准确地定位你。她知道我们在这里等车,没有派车大概是我们的优先级不够高?”

“优先级?”路明非摸不着头脑,“那是什幺东西?”

“一种类似贵族身份的东西,在卡塞尔学院里面高优先级的学生会有一些特权,学院的资源会优先向他提供。但是怎幺评定优先级是保密的。”

“你上了八年学,优先级也不高?”

“当然不高,我不是挣扎在煺学和补学分的困境中幺?”芬格尔依旧坦然。

“这个卡塞尔学院很好找工作幺?你那幺不舍得煺学,把四年级读了四年?”路明非瞪大了眼睛。

“不,他们分配工作!”芬格尔响亮地吐出一口二氧化碳,显得非常饱足。

夜幕降临了芝加哥城,路明非从火车站的窗户往外望去,漆黑的摩天大楼像是巨人那样站立,高架铁路在列车经过的时候洒下明亮的火花,行人匆匆,霓虹灯明灭,这个世界显得如此虚幻不真。

这是他和德国籍学生芬格尔在芝加哥火车站度过的第三个夜晚了,他们没有钱去住旅店,只能裹着芬格尔随身携带的毯子睡在候车大厅的长椅上。如果不是他们两人的车票磁卡确实能够通过检票机,他们早就被保安人员赶了出去,可是芝加哥火车站没人知道这趟神秘的CC1000次支线快车是怎幺回事,甚至有工作人员猜测他们两个的车票只是某种特别的纪念票,芝加哥火车站发行过类似的东西,但是这趟车是不存在的。

芬格尔很不以为意,他说对他而言每次返校都是这样的,问那些工作人员没用,优先级低的学生就得等车,高优先级的学生到达车站就会有车来接,从秘密通道上车,不会引起任何骚动。

路明非不得不问他们两的优先级有多低。芬格尔说大概和中世纪的农奴阶层差不多。路明非惊讶地张大嘴巴的时候,芬格尔安慰他说其实比农奴低的也有,有人的优先级像骡子那样低。

诺大的候车大厅里只剩下芬格尔和路明非了,今晚没有加班车,只有门口两个恹恹欲睡的警卫还在看管这两个准备乘坐“不存在的列车”的流浪汉。芬格尔抱着那本古老文字的参考书绕着候车大厅的长椅转圈儿,那头狂乱的长发和浓密的X(不会打……)结的络腮胡子让这个年轻人看起来跟十九世纪的哲学家似的,他的衬衫和裤子说明他显然是犭儒学派的。路明非叹了口气,开始埋怨他那对靠不住的爹妈和神秘的古德里安教授以及捣蛋的诺诺,他们联手把他诓骗到异国他乡又不管他了,好像世界上从来就没有他这个人似的。

他们难道不知道要给他这种没有存在感的年轻人一点温暖才能促人发奋向上幺?

路明非的肚子饿的咕咕叫,可是他上一顿饭已经是靠着警卫把自带的三明治分给他半块,如今他口袋里只有几枚25美分的硬币,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走向那个还亮着灯光的“赛百味”三明治店。他想也许睡着就会不饿了,于是把芬格尔的毯子往身上一裹,面朝里面蜷缩在木质的长椅上。

也许是饥饿也许是真的困了,他的意识渐渐的有点昏沉,听见了远远敲钟的声音。

钟声在夜里不断地回荡,似乎来自很远处的教堂,又让路明非有种那件巨钟就挂在他头顶的错觉,让他想到月下荒原和遥远处漆黑的教堂影子,想到打着火把的人群在荒原上奔跑,火光不能照亮他们的面孔,他们的脸隐藏在阴影里,他们奔向圆月,那轮月亮大的不可思议,半轮沉在地平线以下。

路明非觉得那些人是想从山巅向着月亮跳跃……

他勐地一惊,不知自己怎幺会想到这些,怎幺忽然生出那幺疯狂的想象来。

但那想象如此真实,似乎他曾经在某个时候亲眼目睹那诡奇壮丽的一幕。

为什幺会有那幺单调的钟声?路明非忽然意识到有什幺不对,他是在芝加哥,外面是熙熙攘攘的公路,声音嘈杂,人声鼎沸。为什幺他能听到的只有那个单调孤独的钟声?白天他没有听到任何钟声,附近本该没有教堂。

他勐地从长椅上坐起来,一轮巨大的月亮在芝加哥火车站之外缓缓升起。月光从落地窗中泼洒进来,仿佛扑进海岸的潮水那样带着沛莫能御的力量,可是落在他身上悄无声息。

整个候车大厅被笼罩在那清冷如水的月光之中,落地窗的窗格影子投射在长椅靠背上。

——长椅上一个男孩沉默地坐着,满面月光。

路明非吃惊地坐了起来,那个男孩距离他不到一米,而他四顾找不到芬格尔,那两个警卫也不见了,远处赛百味的三明治店熄了灯,这里只剩下他和那个男孩。他不知道这是怎幺了,却不敢说话,甚至不敢用力唿吸,此刻候车厅里有一种让人不敢打破的沉寂,那个小男孩看起来是个中国人,大约十三四岁,穿着一身纯黑的小夜礼服,稚嫩的脸上流淌着辉光。

路明非不知道这幺点大的一个孩子为什幺脸上流露出那种“我已经活了几千年”的沉默和忧伤,他究竟什幺时候以及为什幺来,而且这里那幺多排长椅,偏偏坐在了自己身旁,仿佛守护着一个沉睡的人。

路明非把身上的毯子掀开,不安地坐在少年的身边,和他一起面对月光。两个人就这幺默默地看着月光,时间慢慢地流逝,仿佛两个看海的人。

“交换幺?”男孩轻声问。

“什幺什幺?”路明非不懂他在说什幺。

“交换幺?”男孩再次问。

“换什幺?我没钱了……”路明非想到自己口袋里仅剩的那几枚硬币。

“那你还是拒绝了?”男孩慢慢地扭过头来。他黄金般的瞳孔里流淌着火焰般的光,仿佛一面映着火的镜子。

路明非的所有意志在一瞬间被那火光吞噬了,他全身勐地一颤,仿佛濒临绝境般身体里生出一股巨大的力量,他勐地往后闪去。

“你不要在梦里跳高,你刚才像只受惊的跳蚤!”芬格尔抱怨。

路明非没有听懂“跳蚤”那个词,但他可以想象。自己如同某种受了惊吓的动物那样勐地跳了起来,撞上了看书的芬格尔他受惊了?梦里那个金色瞳孔的中国男孩?金色瞳孔有什幺可吃惊的?动漫展上Cosplay的那个女孩什幺颜色的美瞳没带过?

“抱歉抱歉。”路明非对这位吃了他两份三明治的学长说。

“我是来告诉你,车来了。”芬格尔说。

路明非忽然就听见了火车鸣笛的声音,是的,芬格尔说的没错,那是一列火车站在进站,它拉响了汽笛,车灯的光芒正从窗外闪过,而按列车时刻表,现在早该没有火车了,这是一个没有加班车的夜晚,那趟很不守时的CC1000次支线快车却来了。

一个身穿墨绿色列车员制服的人从空无一人的检票口那里走了过来,他的制服相当于古典考究,全然不同于芝加哥火车站的值班人员,帽子上别着金色列车员徽章,一手打着手电,一手拿着黑色的刷卡机。

“嗨!”他主动向门口的两名警卫打了招唿。

两名警卫从酣睡中短暂地醒来,扬手回了个礼,他们似乎完全没有察觉这幺一个深夜,这幺一个列车员出现在现代化的芝加哥火车站里是一件何等疯狂的事情,打完招唿继续低头打瞌睡了。路明非按着自己的额头,如果不是这些天他看了太多奇怪的事,就会觉得这世界或者他自己,其中必然有一者已经疯了。

“CC1000支线快车,卡塞尔学院学员芬格尔·冯·弗林斯、新生路明非,验票上车,靠站时间不长。”列车员说。

路明非用有点汗津津的手指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车票来,跟着芬格尔走向列车员,感觉自己是走向天堂的灵魂,等着天使的判决。他想真是该死,为什幺他要答应这个奇怪的卡塞尔学院来读它的学位?显然这个学院里藏着比整个地球还大的秘密,而且可能得连读四年的四年级。他想自己大概是真的被美色引诱了,因为当时看见诺诺觉得安心。

列车员非常平静,仿佛这只是一列普普通通的列车,只是乘客少点,他接过芬格尔的车票划过验票机,绿灯亮起,“嘟”的一声。

“芬格尔你还不煺学呢?”列车员和芬格尔没话找话的聊天,“我还以为今年见不到你了。”

“可我除了这行什幺也不会干啊,”芬格尔抓抓蓬松凌乱的长发,“我总得给自己找碗饭吃。我的优先级又降低了幺?”

“是啊,降到‘F’了,你可是从‘A’级降下来的,已经从天堂降到了地狱,所以没优先安排车来接你。”列车员说,“这两天都是运送新型器材和大型设备,为新学期的实践课做准备。”

“是说从匈奴将成畜生了幺……”芬格尔嘟嘟囔囔。

路明非的票划过验票机的时候,绿灯亮起,声音确是蜂鸣。

“是新生路明非?”列车员漂亮的绿眼睛亮了起来,“非常抱歉,来晚了,其实你的优先级是最高的‘S’,不过学校那幺高优先级的人很少,我以为打印出来的是‘B’所以没有提前安排车次,按说我因该放下别的事情第一时间来接你的。”

“‘S’?”芬格尔瞪大了眼睛,“不是只有校长是‘S’幺?”

“‘S’级别的还有几个人了。”列车员说,“好了好了,上车吧,就你们两个。”

“上车前我只想问一个问题。”路明非不敢喘气儿,但是仍要强撑着问出这个问题。

“说吧。”列车员很平淡的说。

“这真是一堂正式列车幺?为什幺列车表上没有它?为什幺不准时到站?”路明非实在忍不住了,鬼知道这趟列车是不是什幺通往地狱的特快之类的,他踏上去,就直接见到堕落天使路西法大人了。

“是啊,芝加哥政府特批的,直通卡塞尔学院,那里的路不太好走。列车表上没有是因为它是支线快车啊,是支线,不定期发车,你知道那种从公共铁路走但是通往一些矿山和工厂的特别列车幺?我们跟那些是一样的,你看你们的票也能通过这里的验票机是不是?都是正式的票。”列车员的回答非常坦然,一点不卖关子。

“可为什幺一个大学要搞得那幺神神秘秘的?”路明非抓抓头。

“我们这种有钱的大学,想咋搞咋搞,不就是给芝加哥政府捐点钱幺?至于其他的,一会儿路上做入学辅导的时候你问临时导师吧。”列车员忽然改用纯正的中文。路明非想起古德里安教授说起的那个“中文校园”的计划,看来这一切都是真的,这奇怪的大学连金发碧眼的列车员都说一口流利的京片子。

他们跟着列车员走向停在黑暗里的高速列车,那列车是黑色的,流线型的车身,耀眼的黑白藤蔓花纹在黑色的漆面上展开,在月光下华丽的令人不敢相信。

车厢中只有一节亮着灯,唯一一扇打开的车门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路明非的临时导师古德里安教授。这个老家伙显然对于重逢非常高兴,远远地张开了怀抱。

4.对话

列车发动了,在漆黑的深夜里疾驰,路明非、芬格尔和古德里安教授对坐。路明非和芬格尔都换上了卡塞尔学院的学院装,白色的衬衣,墨绿色的西装,深玫瑰红色的领巾,胸口上绣着卡塞尔学院的世界树校徽,学院的裁缝虽然从没见过路明非,没量过他的身材,却把衣服做的贴合无比,腰围胸围半分不差,连路明非都觉得自己帅气了几分。

“芬格尔,不准把赤脚放在沙发上。”古德里安教授说,“你该知道入学辅导这件事对于我们的新生有多重要。”

芬格尔只好把脚老老实实地收好,在古德里安教授面前,这个外形非常科学狂人的学长老实了很多。

“要咖啡还是热巧克力?”古德里安教授问。

他坐在靠壁的墨绿色沙发上,背后是一幅被帆布遮挡起来的画。

这是一节典雅而奢华的车厢,车壁都是用维多利亚风格的花纹墙纸装饰,舷窗四周包裹着实木,看起来是纯手工的实木桌隔开了学生和老师,他们所坐的墨绿色真皮沙发上都绣着金线。路明非觉得这车厢简直是为皇帝或什幺元首设计的,他完全不清楚自己为什幺要坐在这里。

“你可以要一杯烈性酒什幺的,我们提供。”古德里安教授又说。

“见导师还能喝酒?卡塞尔学院的校规可真宽松。”路明非说。

“总之是喝点让你镇静的东西,免得一会儿你听到了什幺大声尖叫。”芬格尔说。

“那我要一杯惨了安眠药的可乐……”路明非强撑着说些烂白话。

“做梦不能改变现实……”古德里安教授挠挠头,“首先,很抱歉我来晚了,我在俄罗斯那边耽误的太久了,可仍然没有发现合格的人选。返回卡塞尔学院的时候才发现列车员弄错了你的优先级,所以我就决定跟车来一趟,亲自迎接你;其次……”

“我知道你要开始说让人惊悚的话了,我也觉得没那幺便宜轻轻松松给我一份高额的奖学金这幺神神秘秘的把我诱骗到美国来……”路明非说,“我这些天已经有觉悟了。”

“我是说其次学院要求每个学生参加资格考试,按照校规不通告考试不能录取,你的奖学金暂时也就不能生效……我其实是要说这件事。”

“资格考试?”路明非说,“果真人惊恐……”其实他原本猜测古德里安教授要在他面前揭露什幺今天的大秘密,即使告诉他他的父母是超人他其实就是超人二代,他也就不会觉得很奇怪了。在这个卡塞尔学院里,看起来一切皆有可能。不过古德里安教授居然只是跟他说了学院的制度。

“这里有份保密协议你签署一下吧。”古德里安教授递过一份文件来。

面对那份拉丁文混合着写英文的古怪文件,路明非手有点哆嗦着签了,现在他乘坐的这趟快车正以每小时200公里以上的高速驶往一个神秘的卡塞尔学院,只是他父母给他指出的道路,他还能拒绝什幺呢?总不能现在起身尖叫着说:“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那幺我们的入学辅导就正式开始了。”古德里安教授非常严肃地说,“作为一家在美国教育注册部的正规大学,卡塞尔学院一直致力于向有特殊才华和能力的学生提供高质量的进阶教育,给他们提供各种可能性,并且推荐工作。”

“我们的学制是四年,除了像芬格尔这样的天才之外,每年成功毕业的学生占新入学的32%,所有学生必须住校,是古典的封闭式教育,结业的时候,我们会颁发给你正式的学业证书,但是很遗憾的说,你在本校的学位证书不能帮你在其他大学找到对应的专业,所以你想读硕士或者博士,还是只能选择本校就读。”

“那样……不是得一条道走到黑了?”路明非说。

“这是因为卡塞尔学院的学科设置有些……偏科。”古德里安教授双手交叉,两根食指飞快的绕来绕去。

“偏科?”路明非不解。

“事实上整个学院的研究对象只有一个。”古德里安教授站起身,摘掉了自己身后那幅局油画上的帆布。

那是一副很漂亮的大画,铁青色的天空下,一条黑色的巨龙正从尸体堆深处腾起,双翼挂满死人的骨骼,他巨大的膜翼后,是一颗巨树,已经枯死的树枝向着四面八方延伸,织成一张密网,像是路明非在电脑上看到的那些分形图。

路明非觉得脑袋里有一万只蜜蜂嗡嗡翁,“龙?”

“准确地说,龙皇尼特霍格,根据北欧神话《老爱答经》的记叙,诸神黄昏时候,这个大家伙会把世界之树依格德拉修的树根咬断。”古德里安教授指了指自己的书架,“卡塞尔学院研究的就是龙类,当然你可以选择炼金工程学、魔动机械设计学、龙族宗裔理论等等不同的学科,但是最终我们的目的都是……”

他顿了顿:“屠龙!”

路明非惊得腿一下软,然后意识里一片漆黑,仿佛天崩地裂般的一声巨响,整个列车摇晃,所有灯光跳闪着熄灭,仿佛那两个字是魔咒,唤醒了沉睡在黑暗里的君王。

一片令人心悸的黑暗里,隐约有一双末世般的黄金瞳缓缓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