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
字体+

第一章

“先生——”

我的目光自报纸上的三十名所谓“佳丽”的色相往上移,见到一名二十一二岁的女子。

她全部秀发以喱膏蜡向后方,直直的,万分帖服。额前洒下伶仃几根刘海,像直刺到眼睛去。真时髦。还穿一件浅粉红色宽身旗袍,小鸡翼袖,领口、袖口、襟上绲了紫跟桃红双

绲条。因见不到她的脚,不知穿什么鞋。

一时间,以为是香港小姐候选人跑到这里来绕场一周。——但不是的,像她这般,才不肯去报名呢。俗是有点俗,却天生丽质。

我呆了半晌,不晓得作答。

“先生,”她先笑一下,嗫嚅,“我想登一段广告。”

“好。登什么?”

我把分类广告细则相告:

“大字四个,小字三十一个。每天收费二十元。三天起码,上期收费。如果字数超过一段,那就照两段计……”

“有多大?”

我指给她看。

“呀,那么小。怕他看不到,我要登大一点的。”

“是寻人吗?”

她有点踌躇:“是。等了很久,不见他来。”

“小姐,如果是登寻人启事,那要贵得多了。逐方计算,本报收九十元一方。”

“九十元,才一?”

“是呀,一般的启事,如道歉、声明、寻人或者抽奖结果,都如此。你要找谁呢?”

“我不知道他是否在这里?不知道他换了什么名字,是否记得我?”真奇怪,我兴致奇高。

一半因为她的美貌,一半因为她的焦虑。

“究竟你要找谁?”

“一个男人。”

“是丈夫吗?”

“……”她一怔,才答,“是。”

“这样的,如果寻夫,因涉及相关法律,或者需要看一看证书。”

她眼睛里闪过一丝悲哀,但仿佛只是为她几根长刘海所刺,她眨一眨,只好这样说:“先生,我没有证书。他——是好朋友。寻找一个好朋友不必证明文件吧?”

我把纸笔拿出来,笑:“那倒不必。你的启事内容……”

她皱眉:“我们之间,有一个暗号。请你写‘十二少:老地方等你。如花’字样。”

十二少是他代号?如今仍有间谍?我失笑:“如花小姐,请问贵姓?”

“我没有姓。”

“别开玩笑。”

“我从小被卖予倚红楼三家,根本不知本身姓什么、而且客人绝对不问我们‘贵姓’,为怕同姓,诸多的避忌。即使温心老契……”

我有点懊恼,什么“倚红”、什么“三家”、“客人”、“温心老契”……谁知她搞什么鬼?广告部一些同事都跑到楼上看香港小姐准决赛去了,要不是与这如花小姐周旋,我也收工,耽在电视机旁等我女友采访后来电,相约消夜去。

如今净与我玩耍,讲些我听不懂的话,还未成交一单生意——且她又不是自由身,早有“好朋友”,我无心恋战。

“请出示姓名、住址、电话、身份证。”

“我没有住址、电话,也没有身份证。”她怯怯地望着我,“先生,我甚至没有钱。不过我来的时候,有一个预感——”

我打量她。眉宇之间,不是不带风情,不过因为焦虑,暂时不使出来。也许马上要使出来了。老实说,我们这家好歹是中型报馆,不打算接受一些暧昧的征友广告:“住客妇女,晚七至十点,保君称心”。难道——

如花说:“我来的时候,迷迷糊糊,毫无头绪,我只强烈地感觉到,第一个遇上的人,是可以帮我忙的。”

旁边有同事小何,刚上完厕所,见一个客人跟我讲这样的话,便插嘴:“是呀。他最可靠,最有安全感——不过他已有了……”

“滚远点!”我赶小何。

但我不愿再同这女子纠缠下去。

“如果登这则启事,要依据手续,登三方,二百七十元。”

她很忧愁。

“好了好了,当是自己人登,顶多打个七五折。”

“但是,我没有你们所使用的钱。”

“……你是大陆来的吧?”

“不,我是香港人。”

我开始沉不住气。这样的一个女子,恃了几分姿色,莫不是吃了迷幻药,四处勾引男人,聊以自娱?

“真对不起,我们收工了。”

我冷淡地收拾桌上一切。关灯、赶客。

她不甘心地又站了一会,终于怏怏地,怏怏地走了,退隐于黑夜中。

我无心目送。

小何问:“干什么的?”

“撞鬼!”我没好气地答。

“永定,你真不够浪漫。难怪凌楚娟对你不好。”

“小何,你少嚼舌。”我洋洋自得,“刚才你不是认同我最可靠,最有安全感吗?阿楚光看中我这点,就一生受用不尽。”

“阿楚像泥鳅,你能捉得住?”

我懒得作答。

——其实,我是无法作答。这是我的心事。不过男人大丈夫,自己的难处自已当。

我,袁永定,就像我的名字一般,够定,但对一切增加情趣的浪漫玩艺,并不娴熟。一是一,二是二。这对应付骄傲忙碌的阿楚,并不足够。

我女友,凌楚娟,完全不像她的名字,于她身上,找不出半点楚楚可人、娟娟秀气之类的表现。楚,是“横施夏楚”;娟,是“苛捐杂税”。

总之,我捉她不住。今晚,又是她搏杀的良机。她在娱乐版任职记者,最近一个月,为港姐新闻奔走。

我收工后跑到楼上采访部看电视。三十名港姐依次展览,燕瘦环肥。

答问时,其中一个说她最不喜欢别人称她为“马骝干”或“肥猪”。

我交加双臂,百无聊赖,说:“别人只称你做‘相扑手’。”

男同事都笑作一团。一个跑突发新闻的回来,拿菲林去冲,一边瞄瞄电视:“哗,胸部那么小,西煎荷包蛋加红豆!”

有女记者用笔掷他,他夹着尾巴逃掉。选美就是这么一回事,直至选出十五名入围小姐。电话响了,原来是找我:“永定,我今晚不同你消夜了,我们接到线报,落选小姐相约到某酒店咖啡馆曝内幕,我要追。你不用等。自生自灭。”

我落寞地步下斜坡。

有些夜晚,阿楚等我收工,或我等她收工,我俩漫步,到下面的大笪地消夜去。——但更多的夜晚,我自己走。遇上女明星割脉、男明星撬人墙脚、导演遇袭之类的突发新闻,她便扔下我,发挥无穷活力去追索。她与工作恋爱。

影视新闻,层出不穷,怎似广告部,无风无浪。

走着走着,忽觉身后有人蹑手蹑足相随。我以为是我那顽皮的女友,出其不意转身。

方转身,杳无人迹,只好再回头,谁知突见如花。

在静夜中,如花立在我跟前。

她默默地跟我数条街巷,干什么?我误会自己真有点吸引力,但不是。莫非她要打劫?也不,以她纤纤弱质,而且还学人赶时髦,穿一件宽身旗袍,别说跑,连走几步路也要将将就就。

“先生,”她下定了决心,“我一定要找到他,我一定要知道他的下落。”

她见我不回话,又再道:

“我只申请来七天。先生,你就同情我吧。难道你不肯?”

“你要我怎样帮你?”

“我说不上。”她为难,“但你一定会帮到我。——或者,麻烦你带一带路,我完全认不得路了。一切都改变了。”

我心里想,寻亲不遇,只因香港近年变迁太大了,翻天覆地,移山填海,五年就换风景,也难怪认不得路。

且她只申请七天,找不到那男人,自是万分失望。

好,我便帮这小女子一个忙。

“你要上哪儿去?”

“石塘咀。”

“哦,我也是住在石塘咀哩。”

“啊?”她惊喜,“那么巧?我真找对人了。”

“带你到电车站。”

一路上,她离我三步之遥。中间发觉她向我含蓄地端详,十分安心。

我们报馆在上环,往下走是海边,灯火辉煌的平民夜总会。想起我的消夜。

“你饿不饿?”

“——不,不很饿。”她含糊地答。

“我很饿。”我说,“你也吃一点吧。”

“我不饿。”

我叫了烧鹅濑粉,一碟猪红萝卜。问她要什么,她坚持不要,宁死不屈。不吃便不吃。何必怕成那样?好像我要毒死她。

她坐在那儿等我吃完,付账。

然后我俩穿过一些小摊子。她好奇地到处浏览,不怕人潮挤拥,不怕人撞到她,蓦地,她停下来。

是一个地摊,张悬些陈旧泛黄布条,写着掌相算命测字等字样。摊主人是个六七十岁的老人,抽着烟斗,抽得久了,连手指都化为烟斗般焦黄黯哑。

她坐在小凳子上,瞧我一下。

“好的,你问吧,我帮你付钱好了。”

她感激一笑。顺手自一堆小字条卷中抽了一卷,递予老人。

摊开一看,是个“暗”字。她见字,一阵失意。

我也为她难过。

老人问:“想测什么?”

她说:“寻人。”

“是吉兆呢。”他说。我俩一齐望向他。

如花眼睛一亮。

她殷切俯身向前,洗耳恭听。

满怀热望。

她期望找到这个男人。是谁呢?如此得蒙爱恋。念及我那阿楚,触景伤情。

老人清清喉咙,悠悠地说道:

“这个‘暗’字,字面显示,日内有音,近日可以找到了。”

“他在此?”如花急着问。

“是,”老人用粉笔在一个小黑板上写着字,“这是一个日,那又是一个日,日加日,阳火盛,在人间。”

如花不知是兴奋,抑或惊愕,呆住了。她喃喃:“他竟比我快?”

老人见顾客满腔心事,基于职业本能,知道可以再加游说:

“小姐,不如替你看看掌相吧,我很灵的,大笪地出了名的神仙。让我替你算一算。你找的是谁呀?让我看看姻缘线——”

她伸出手来。

“呀,手很冷呢。”

老人把火水灯移向如花的手。反复地看。反复地看。良久。

“真奇怪。”他眉头紧锁,“你没有生命线?”

我失笑。江湖术士,老眼昏花,如何谋生?我想叫如花离去。她固执地坐着。

“小姐,你属什么?”

她迟疑地:“属犬。”

然后不安定地望我一眼。哦,属犬,原来与我同年,1958年出生。不过横看竖看,她一点不显老,她看上去顶多二十一二岁。即使她作复古装扮,带点俗艳……女人的样貌与年龄,总是令人费解的。

她仍以闪烁眼神望我。

我很明白。所有女人都不大愿意公开她们的真实年龄,何况我只是一个初相识的陌路人?她还在那儿算命呢,我何必多事,侧听她的命运?到底漠不相关。

于是我识相地走远几步。

四周有大光灯亮着,各式小摊子,各式人类,灯下影影绰绰,众人面目模糊,又似群魔乱舞。

热气氤氲。

歌声充斥于此小小的繁华地域:

“似半醒加半醉,

像幻觉似现实里……”

只听得老人在算:

“属犬,就是戊戌年,1958年。”

“不,”如花答,“是庚戌年……”

我听不清楚他俩对话,因为歌声如浪潮,把我笼罩。

“情难定散聚,

爱或者唏嘘,

仿佛都已默许。

能共对于这一刻,

却像流星般闪过,

你是谁?我是谁?

也是泪……”

隔了一会,我猜想他已批算完毕,便回去找她。

——但,如花不见了!

那测字摊的老人,目瞪口呆,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如花坐过的小凳子。

我问:“阿伯,那小姐呢?”

他看也不看我。

一言不发,仓皇地收拾工具,粉笔、小黑板、测字纸卷、掌相挂图……他把一切急急塞在一只藤箧中。苍白着脸,头也不回地逃走。

转瞬人去楼空。

我怔在原地,不知所措。

谁知老人替她看掌相,算出她是什么命?现两相惊逃,把我扔在一个方寸地,钱又不用付,忙也不必帮。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真可恶,未试过如此: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别再让我见到她,否则一定没好脸色。

我去坐电车。

电车没有来。也许它快要被淘汰了,故敷衍地怅惘地苟活着。人们记得电车悠悠的好处吗?人们有时间记得吗?

电车站附近是一些报摊,卖当日的拍拖报,两三份一组,十分贬值。顺报摊往上走,便是“鸡窦”。总有两三个迟暮私娼,涂上了口红,穿唐装短衫裤在等客。她们完全不避耳目,从容地抽烟,有时还买路过的猪肠粉吃,蘸上淤血一般颜色的海鲜酱,是甜酱。数十年如一日。有些什么男人会来光顾?好像跟母亲造爱一样,有乱伦的丑恶。

正等着,如花竟又来了。

我气她不告而别,掉过头去。

她默默地在我身后,紧抿着小嘴,委屈地陪我等车。

电车踽踽驶来,我上车。如花一足还未踏上,车就开了。我扶她一把,待她安定。如今生活节奏快,竟连电车也不照顾妇孺?出乎意料。

上到车上,除了车尾一对情侣,没其他乘客。他俩尽情爱抚,接吻,除了真正交合之外,无恶不作。

“小姐——”

“叫我如花吧。对不起,刚才我走开了一阵。你不要生我的气呀!”

“没关系啦,反正萍水相逢。难道要生气伤身不成?”我是男人,毫无小气之权利。

“你要在哪儿下车?”

“就在屈地街,填海区那边。”

“填海区?”

“是——”她顾左右而言他,“附近不是有太平戏院吗?”

“哦,太平,早拆了。现在是个地盘。隔壁起了一个大大的商场。”

见她迷惑,便问:

“大概你很久没到过那区了吧?”

“很久了。”

“在我小时候,太平戏院一天到晚放映陈宝珠的戏。我记得有一出戏叫做《玉女心》,如果储齐七张票尾字咭,可以换她一张巨型亲笔签名相的。我帮我姐姐换过。”

“谁是陈宝珠?”

“你未看过她的戏吗?”

“没有。我在太平戏院看的不是这些。”

哼,在扮年轻呢。难道我不洞悉?只要讲出什么明星的名字便可以推测对方是什么年代的人。她分明在假装:我看的不是这些……以示比我后期出生。我只觉好笑。

这女人,自以为聪明。其实我早知她的生肖。

“那你看的是什么戏?”

“更早一点的。”

我愕然,那么我错估了。更早一点?于是我开玩笑地数:

“《三司会审杀姑案》?《神眼东宫认太子》?《十年割肉养金笼》?《一张白纸告亲夫》?《沉香太子毒龙潭救母》?《清官斩节妇》?《节妇斩情夫》……”再数下去,我仅余的记忆都榨干了。

“不不。我看的是大戏。太平戏院开演名班,我们一群姐妹于大堂中座。共占十张贵妃床,每张床四个座位,票价最高十二元。”她开始得意地叙述,完全没有留神我的反应。

她继续:“那时演《背解红罗》、《牡丹亭》、《陈世美》……”

在她缅怀之际,我脸色渐变,指尖发冷。

“你是……什么人?”

她蓦地住嘴,垂眼不语。

“你是……人吗?”

她幽幽望向窗外。夜风吹拂着,她鬓发丝毫不乱。初见面时,我第一眼瞥到的,是她的秀发,以喱膏悉数蜡向后方,万分帖服——看真点,啊,不是喱膏,也许是刨花胶。她那直直的头发,额前洒下几根刘海,哪里是最时髦的发型?根本是过时。还有一身宽旗袍,还有,她叫如花。还有,她完全不属于今日的香港。我甚至敢打赌她不知道何谓一九九七。赔率

是一赔九十九。

我恐怖地瞪着她,等她回话。

她不答。

她不知自哪儿取出胭脂,轻匀粉脸,又沾了一点花露水。一时之间,我闻到二十多年来未曾闻过的香味。

我往后一看,那对情侣早已欲仙欲死,忘却人间何世,正思量要不要惊动鸳鸯,以壮胆色。如花已楚楚低吟。

“去的时候,我二十二岁。等了很久,不见他来,按捺不住,上来一看,原来已过五十年。”

“——如花,”我艰辛地发言,“请你放过我。”

“咦?”她轻啐,“我又不是找你。”

“你放过我吧!”

我忽联想起吸取壮男血液以保青春的艳鬼:“——我俩血型又不同。”话刚出口,但觉自己语无伦次,我摇摇欲坠地立起来,企图摆脱这“物体”。

“我下车了。”

“到了吗?在屈地街下车,中间一个水坑。四间大寨,四大天王,我便是当年倚红楼红牌阿姑——”她凄凄地,竟笑起来。

老天,还没到屈地街呢。只是在一个俗名叫“咸鱼栏”的区域。电车又行得慢,直到地老天荒,也到达不了目的地似的。我急如热锅上小蚁,惟一的愿望是离开这电车。

“如花,我什么也不晓得。我是一个升斗小市民,对一切历史陌生。当年会考,我的历史是H。”

“什么是会考?”

“那是一群读了五年中学的年青人,一齐考一个试,以纸笔作战争取佳绩。”

“不会考可以吗?”

“可以。但不参加会考,不知做什么好。结果大伙还是孜孜地读书考试。考得不好,女孩可报名参选香港小姐,另寻出路,但男孩比较困难。”

“啊,那真麻烦!”她竟表示同情,“我们那时没什么选择,反而认命。女人,命好的,一生跟一个男人;命不好,便跟很多个男人。”

我看看眼前塘西花国的阿姑,温柔乡中,零沽色笑。——当然,结婚是批发,当娼是零沽。我也有点同情她。

“你会考不好,怎么找工作?”

“谁说我会考不好?”我不能忍受,“我只是历史不好,其他都不错。”

为免她看不起,我侃侃而谈:“会考之后,我读了两年预科,然后在大专修工商管理,现任报馆广告部副主任——”

后来我觉自己无聊极了。那么市侩,且在一个鬼面前陈述学历与职位,只是以免她看不起。说到底,我不是好汉。我痛恨自己。

奇怪,我渐渐不再恐惧,寒意消减,代之是好奇:“你那十二少,是怎样的人?”

“十二少——”她心底微荡,未语先笑,“他是南北行三间中药海味铺的少东,眉目英挺,细致温文……”

“所以你与他一见钟情?”

她又一笑。开始卖弄她的客手段:“你帮我的忙,我自把一切都告诉你。”

女人便是这样,你推拒,她进逼;到你有了相当兴趣,她便吊起来卖。

“你不会害我?”

“我为什么要害你?”

“为什么拣我?”

“你已经知道这样多了,不拣你拣谁?”

这女鬼缠上我了!真苦。只见一面便缠上,那男人,什么十二少,看来更苦命。

“——我有心相帮,若力有不逮,毫无结果,是否保证没有手尾?”

“一定有结果。刚才测字,不是说他在人间,日内有音吗?”

见她那么坚持信念,比一般教友信奉上帝还要虔诚,我不便多言,信者得救。

我换一个话题:

“十二少真有那么多兄弟姊妹的吗?”

“才不!”她道,“他排行第二。不过当时塘西花客,为了表示自己系出名门,一家热闹团聚,人口众多,所以总爱加添‘十’字。他原姓陈。”

“叫什么名字?”

“振邦。”

哦,在石塘咀,倚红楼,蒙一位花运正红、颠倒众生的名妓痴心永许,生死相缠,所以他得以“振邦”?嘿嘿。我不屑地撇撇嘴。不过是一个嫖客!如花未免是痴情种,一往情深。

“我被卖落寨,原是琵琶仔,摆房身价奇高,及后台脚旺,还清债项,回复自由身。恃是红牌,等闲客人发花笺,不愿应纸。”

有一晚……

我专注地聆听一些只在电影上才会出现的故事情节。

“那晚有阔客七少,挥笺相召。这七少,曾是我毛巾老契——”

“什么是毛巾老契?”

“王孙公子花天酒地,以钱买面。阿姑在应纸到酒楼陪客时,出示一方洒了花露水的杂色毛巾给他抹面,以示与酒楼的白色小毛巾有所不同而已。”

原来阔客捻花,竟以得到区区一两条毛巾来显示威风,与众不同。为了这毛巾,想他也要付出不菲代价。风月场中,妓女巧立名目,大刀阔斧;大户引颈待斩,挥金如土,难怪如花洋洋自得。

“就是那晚,遇见十二少。也许是缘分,也许是冤孽,总之,我挂号后,他对我目不转睛,而言笑间,我也被他吸引。本来为了摆架子,不便逗留太久,流连片刻便要藉口赶下场。”

“但你一直坐下去?”

“不,我还是走了。——不过,埋席时又赶来一次。散席后,邀约七少返寨打水围。十二少没有来。我暗示他,三天之后,他来找我……”

就在如花诉说她春风骀荡、酒不醉人的往事时,电车已缓缓驶至石塘咀。

“糟,要过站了。”

我马上带如花下电车。这一回,我让她先行,免得司机看不见,她还未落定便又开了车。

时夜已深,回首一看,石塘咀早已面目全非,她如何找得到“老地方”?真烦恼。她站在那里,一脸惶惑。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如何安置这个迷路的女鬼?

“你到了吧?”

“我在哪里?”她几乎要哭出声来,“这真是石塘咀吗?”

她开始认路:“水坑呢?我附近的大寨呢?怎么不见了欢得、咏乐?还有,富丽堂皇的金陵酒家、广州酒家呢?……连陶园打八音的锣鼓乐声也听不到了——”她就像歧路迷羊。

“日后十二少如何会我?”

还念念不忘她要寻找的人。

“我怎么办?”

忽然之间,她仓皇失措地向我求助。

我如何知道怎么办?我如何有能力叫一切已改变的环境回复旧观?我甚至不可以重过已逝去的昨天,何况,这中间是五十多年。我同她一样低能软弱,手足无措。人或者鬼,都敌不过岁月。啊,岁月是一些什么东西?

“这样吧——”我迟疑了一下,“你暂时来我家住一夜再说。”

她点点头。

我以为她会推辞:不好意思啦,萍水相逢啦,孤男寡女啦,两不方便啦……一般女子总有诸如此类的顾忌。但如花,我竟忘记她是一个妓女。她见的世面比我多呢。以上的顾忌,反而是我的专利。

我并没有看不起她。

我在那儿提心吊胆,担心她夜里爬上我的床来诱我欢好。——真滑稽,在半分钟之内,我想到的只是这一点。

“你不介意吧?”我还是要问一问。终于我带她回家。途中经过金陵阁。以前这是金陵戏院,如今建了住宅,楼下有电子游戏中心。附近有间古老的照相馆,橱窗里残存一张团体相,摄于1958年。我也是1958年的。——我比如花年轻得多了!虽然我俩生肖相同,但屈指算来,她比我大四十八岁。四十八年,是很多人的一生了。如果如花一直苟活,已是一个龙钟老妇,皮肤发皱,眼神黯黄。如果她轮回再世,也是个四十几岁的人了,既不是中年,又不是老年,真是尴尬的年龄。而她绮年玉貌地在我身畔,只不过因为她的痴心执拗,她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即使这男人已投胎重新做人,她也要找到他吧。

“先生,我忘了问一件事。你家……方便吗?你是否已有妻子?”

哦,这真是个令我不好意思的问题。我连与女友之间的关系,也因对方之勤奋上进而岌岌可危。

“我未婚。”急忙转个话题岔开去,“你不要叫我先生了。我是袁永定。”

“永定少。”如花如此称呼。

真叫我受宠若惊,我阻止她:

“我们不作兴什么少、什么少地相称。你还是唤我永定吧。我名字不好吗?”

“好,有一种地老天荒的感觉。简直不像人的名字。像一块石头,或者桥,或者坟墓。”

“不。请别说下去了。到我家了。”我迟早会成为石头、桥,或者坟墓,何必要她如此提醒?真受不了。

我拣一些充满活人气息的状况告诉她:我家在四楼,一梯两户。对户住的是我姐姐与姐夫。单位是四百,各自月供二千多元。如无意外,他日我结婚生子,也长住于此。在香港,任何一个凡俗的市民,毕生宏愿都是置业成家安居,然后老死。就像我姐姐,她是一个津校教师,教了十年。她的丈夫,是坐在她对面位子的同事。天天相对,一起议论着学生,蹉跎数载,只得也议论嫁娶。

我招呼她进屋。招呼她坐。然后我又坐下来。

二人相对,不知该从何说起。

她侧身靠坐沙发上,姿态优美。渐渐我才发觉,她没有正视对方的习惯,因职业的本能,她永远斜泛眼波,即使是面对我这种毫无应付女人良方的石头。

做什么好呢?

我只得搜寻出一些水果,橙和苹果,切开盛于碟中,请她吃。

“我知你不吃热的,但水果比较冷。真的冷,我在雪柜中取出来,非常适合你。”

她吃苹果。

“够冷吗?”我殷勤相问。

她“吃”完了。苹果尚留在桌面,分毫未损。

“有一次,十二少来我房间打水围,”如花见水果思往事,“寮口嫂送上一盘水果,都是橙啦苹果啦,我叫她通通搬走。”

那十二少一定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如花说:“我且骂道:十二少是什么人?搬次货出来,十二少肯,我也不肯。来些应时佳果。于是送上的是桂味荔枝、金山提子……”

你看,一个女人要收买男人的心,是多么地轻易,稍为用点心思便成。十二少一定逃不出如花那纤纤玉手之掌心。

我一瞥桌上的水果,啊,这是“次货”呢,真汗颜。不过,回心一想,我讨好一个鬼干吗?我又不作长线投资。而且,这种女人很可怕。她不爱你犹可,不幸她爱上你,你就别想逃出升天。就是化身为苍蝇,她也变作捕蝇草来侍候你。即使重新做人,她的阴魂也不肯放过你。

对了,她为什么孜孜于寻找一个男人?

莫非是“复仇”?

她爱他,他不爱她,于是她非要把他揪出来不可?

但我没有习惯揭人阴私,也不大好管闲事。如是我那八婆姐姐,她一定热情如火地交换意见——虽然她的爱情是如此的贫乏、枯燥,与一个男同事相对日久,面面相觑,一生。

不过但凡女子,嫁了的,总是瞧不起未嫁的,因为一个男人要了她,莫不因此而抖起来,对其他单身女郎布施同情。

我那姐夫,三十几岁,当着校务主任,这微末的权,供他永远享用。有时,他也对我这王老五布施同情。

窗外,是一间酒楼,酒楼因有人嫁娶,张悬了花牌。电灯泡如珠环翠绕,叫一个紫红缤纷的花牌更是灿烂,上面写着“陈李联婚”字样。陈和李,都是最普通的姓氏,过着普通人的生活,办普通人的喜事。

如花凭于窗前。

我只好也凭在窗前。隔她一个窗口位,没敢接近。

“这是联婚花牌,”我在作应景对白,“你们那时候嫁娶,也有这样的花牌吧?”

“我不知道,”如花道,“我没嫁娶经验。”

真要命,哪壶不开提哪壶。

“但,我曾经拥有一个花牌。”

十二少买醉塘西,眷恋如花。他与一般客人迥异之处,便是时有高招。一夕执寨厅,十二少送了如花一个生花扎做的对联花牌,联云:“如梦如幻月,若即若离花”。

我在五十年后,听得这样的一招,也直感如花心荡神驰。这二人不啻高手过招。我竟然要藉一个女鬼来启示“如何攫取少女芳心”了。

以本人的IQ,无论如何想不出这一招。我连送情人卡予女友,写错一划,也用涂改液涂去重写。我甚至不晓得随意所至,我一切平铺直叙。像小广告,算准字数交易。

难怪。难怪我如梦如幻,难怪阿楚若即若离。想不到如花那毕生萦念的花牌,是我的讽刺。如花不知我内心苦恼,又断续地低诉她与她温心老契之旖旎风光。诸如人客返寨打水围,如果她已卸装,只穿亵衣,也会马上披回“饮衫”出迎,这是她倚红楼鸨母三家的教导,以示身为河下人,亦有大方礼仪——不过,如果返寨的是十二少,她就不拘这礼仪了。她这样说,无非绕了一大圈来展示鹣鲽情浓。她就是吃定了我是个好听众。一点也不提防避忌。

当然,如果我说出去,谁肯相信?必一口咬定我是看书看回来的。

往下说,自然也包括了十二少绵密的花笺,以至情书。后来还送上各式礼物:芽兰带、绣花鞋、襟头香珠、胭脂匣子、珠宝玉石……只差没送来西人百货公司新近运到的名贵铜床。

——送予妓女一张铜床?最大方的恩客也不会这样做。

谁知如花说,后来,他真的送了。十二少父母在堂,大户人家,虽是家财百万,但他尚未敢洞穿“夹万”底,做火山孝子,不过尽力筹措了二百多元不菲之数,购买了来路货大铜床,送至如花香巢。日后经常返寨享用他的“赠品”。这红牌阿姑以全副心神,投放于一人身上,其他恩客,但觉不是味儿。为此,花运日淡,台脚冷落,却终无悔意。二人携手看大戏、操曲子……

我不相信这种爱情故事。我不信。——它从没发生过在我四周任何一人身上。

正想答话——电话铃声蓦地响了。

在听着古老的情爱时,忽然响起电话铃声,叫人心头一凛,仿佛一下子还回不到现实中。

我拿起听筒,是阿楚那连珠密炮的声音:

“哗,真刺激,我追车追至喜来登,那些落选港姐跟我们行家捉迷藏……”

“你回家了?”

“没有,我在尖沙咀。她们爆内幕,说甲拍上级马屁;乙放生电;丙自我宣传;丁是核突状王……”

这些女孩子,输了也说一大箩筐,幸好不让她们赢,否则口水淹死三万人。输就输了,谁叫自己技不如人,人人去搏见报搏出名,你不搏,表示守规则?选美又不颁发操行奖。所以我没兴趣。但如果没有这些花边,阿楚与她的行家们便无事可做,非得有点风波不可。

“你快回家,现在几点了?赶快跑回沙田写稿去。”——我其实怕她跑来我这里写稿。以前没问题。今晚万万不能。

“我不回去,太晚了,我现在过来。”

她喜欢来就来,走就走。但,今晚,我一瞥如花。她基于女性敏感,一定明白自己的处境。也许她习惯成为生张熟魏的第三者,“老举众人妻,人客水流柴”。惟本人袁永定,操行纪录一向甲等,如今千年道行一朝丧,阿楚本来便泼辣,上来一看……你叫我如何洗刷罪名?

“——你不要来。”

“为什么?”

“我要睡了。”

“你睡你的,有哪一次妨碍你?我赶完娱乐版,还要砌两篇特稿给八卦周刊赚外快。你别挡人财路。”

“早就叫你不要上来,回家写好了。”

“——”阿楚不答。我仿佛见她眼珠一转。

“为什么?你说!”她喝令。

“厕所漏水,地毡湿透了。”我期艾地解释。

“袁永定,你形迹可疑,不懂得创作藉口。——我非来不可。如果地毡没有湿透,你喝厕所水给我看!”

“我有朋友在。”

轰然巨响,是阿楚掷电话。

天,这凶恶的女人杀到了。

我怎么办?

如花十分安详:“不要紧,我给她解释。”

“你未见过这恐怖分子。有一次她在的士高拍到某男明星与新欢共舞的照片。男明星企图用武力拆菲林,她力保,几乎同男人打架。——她是打不赢也要打的那种人。”

“你怕吗?”

我怕吗?真的,我怕什么?如花只是过客,解释一下,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永定,”她又开始她的风情,“你放心,应付此等场面我有经验。”啊,我怎的忘却她见过的世面!

“而且,我有事求你,不会叫你难下台。也许,借助你女朋友的力量,可帮我找到。你看,我可是去找另外一个男人的。”

是的,并不是我。

一阵空白。我计算时间,不住看表。阿楚现今在地铁、的士,现今下车,到了我家门。我在趑趄期间,无意地发现进屋多时,我却未曾放松过,未换拖鞋,甚至钮扣也没有解开。在自己的家,也端正拘谨。面临一个两美相遇的局面。

嘿嘿嘿,我干笑起来,顺手抄起桌上的苹果便吃,谁知是如花“吃”过的“遗骸”,吓得我!门铃一响,像一把中人要害的利剑。

门铃只响了一下,我已飞扑去开门。

门一打开,我们三人六眼相对,图穷而匕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