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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2)

陈阵的心猛地一抽:额仑草原狼这下真要遇到克星了。军吉普再加上骑兵出身的特等射手,随着农耕人口的急剧膨胀,终于一直推进到边境线来了。陈阵苦着脸说:马倌比我们俩更知道狼的习性,也知道狼在哪儿,你们应该找他们当向导。

包顺贵说:老马倌请不动,小马倌又不中用,有经验的几个马倌都跟着马群进山了,马群离不开人。今天你们俩必须去一个,两位参谋来一趟不容易,下次就不让你们去了。

陈阵又说:你怎么不去请道尔基,他可是全队出名的打狼能手。

包顺贵说:道尔基早就让李副团长请走了。李副团长枪也打得准,一听打猎就上瘾。人家开一辆苏联“小嘎斯”卡车,又快又灵活,站在车上打狼比吉普车更得劲。包顺贵又看了看表说:别浪费时间了,赶紧走!

陈阵见推不掉,就对杨克说:那就你去吧。

杨克说:我真不如你明白狼,还是……还是你去吧。

包顺贵不耐烦地说:我定了,小陈你去!你可别耍滑!你要是像毕利格老头那样放狼一码,让我们空手回来,我就毙了你这条小狼!别废话,快走!

陈阵脸色刷白,下意识地挪了一步,挡了挡小狼说:我去,我去,我这就去。

两辆敞篷军吉普,向西飞驰,车道上腾起两条黄沙巨龙。

初秋的阳光刺得陈阵眯起眼睛。他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猛烈的风吹得几乎戴不住单帽。他即使骑上最快的马,也跑不出如此令人窒息的迎面风来。两辆吉普都是八成新的好车,噪音极小,转向灵活,马力强悍。两位司机显然都有很长的驾龄,并具有高超的军事越野驾驶经验,车开得又稳又快,在起伏的草原山道上如履平地。

陈阵已经有两年多没有乘坐吉普车了。如果他没有迷上狼,如果他是个刚到草原的新手,如果他没有接受两年多草原和草原狼的教诲和输血,他一定会为得到这样难得的现代化猎狼机会而受宠若惊。坐在敞篷军吉普里,在绿色的大草原上,风驰电掣般地追杀草原蒙古狼,那该是多么刺激和享受的一件事。这可能比英国贵族吹着号角骑马率狗猎狐、比俄国贵族在森林雪地猎熊、比满蒙皇室贵族万骑木兰围猎,更令人神往陶醉。但此时陈阵却从心底盼望吉普抛锚,他觉得自己像个叛徒带着军队去抓捕自己的朋友。他对狼的态度,包顺贵其实早已了如指掌。所以他真不知道今天如何才能既保住小狼,又不让大狼们毙命

兵团的灭狼运动已在全师广阔的草原上展开。内蒙大草原最后一批还带有远古建制的狼军团,仍保留着在匈奴、突厥、鲜卑和成吉思汗蒙古时代的战略战术的活化石狼军团,就要在现代化兵团的围剿中全军覆灭了。而且还是背着最恶毒的骂名和黑锅,被彻底抹杀了其不可估量的影响和功绩的状态下,被深受其惠的中国人赶出国门,赶出历史舞台。陈阵的悲哀只有草原上的毕利格阿爸,和那些崇拜狼图腾的草原人能懂,也只有自己蒙古包的两个伙伴能懂。陈阵的悲哀在于他太超前,又太远古了。

额仑草原五里不同风、十里不同雨。军吉普驶上了湿沙的土路,呼啸的秋风将陈阵吹得格外清醒。他打算无论如何也要让他们见着狼,但那地方又得便于狼隐蔽和逃脱。

陈阵侧转头对后座上的包顺贵说:有狼的地方我知道,可是都是陡坡和苇地,吉普车使不上劲。

包顺贵瞪了一眼说:你可别跟我耍心眼。现在就数苇地里的蚊子多,狼哪能呆在苇地里,我打了大半年的狼,还不知道这个?

陈阵只得改口:我是说……不能进山进苇地,只能到蚊子少的沙岗和大缓坡去。

包顺贵紧逼陈阵:沙岗那儿出了事以后,马倌早就把狼给撵跑了。昨天我们在那儿转了好几圈,一条狼也没见着。我看你今天不想拿出真本事来?你可听好了,我说话一向算数!昨天一天没打着狼,我们几个都窝了一肚子火呢。

包顺贵吸了一口烟,直接喷到陈阵的后脑勺上。

陈阵明白自己很难糊弄这位从基层爬上来的人精,只好说:我知道还有一片沙地,在查干窝拉的西北边。那儿迎风,沙多草少,老鼠和大眼贼特别多,旱獭也不少,狼吃不着马驹子,只好到獭子和老鼠多的地方去了。

陈阵决定把他们带到牧场最西北的一片半沙半草的贫瘠草场去,那里虽然也是避蚊放马的好地方,但是距边境线比较近,马倌从不敢把马群放到那里。陈阵希望到那里让他们见着狼,狼又可以及时逃过边防公路。

包顺贵想了想,露出笑容说:没错,那真可能是个有狼的地方,我怎么就没想起来呢。老刘,往北边那条路开,今儿哪儿也不去,就直接去那儿,再开快点!

陈阵补充说:打狼最好步行。吉普动静太大,只怕狼一听车响,就往草甸子跑,今年雨水大,草长得高,狼容易隐蔽。

徐参谋说:你只要让我见着狼就行,剩下的事你就不用管了。

陈阵感到自己可能犯了大错。

军吉普沿着牧民四季迁场的古老土路,向西北方向急驰。在春季被牲畜吃秃了的接羔草场,秋草已齐刷刷地长到二尺高,草株紧密,草浪起伏,秋菊摇曳,一股股优质牧草的浓郁香气扑面而来。几只紫燕飞追吉普,抢吃被吉普惊起的飞虫飞蛾。燕子很快被吉普甩到后面,前面又冒出几只,在车前车后的半空中划出一道道紫色的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