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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2)

与此同时,一百多条大狗猛犬也拼命挣着皮绳,狂叫疯吼,惊天动地,如排炮滚雷向西北方向轰击。

声战一开,光战继起。突然间,强的弱的,大的小的,白的黄的,各种手电光柱全部扫向西北方向。原先漆黑一片的雪地,顿时反射出无数道白晃晃的冷光,比寒气袭人的刀光剑影更具威慑力和恐吓力。

声浪与光柱立即填补了人与人,狗与狗之间的巨大空隙。一时间,人网、马网、狗网、声网、光网编织成疏而不漏、声势浩大的猎网,向狼群罩过去。

陈阵杨克和其他知青被这草原奇景刺激得大呼小叫,手舞足蹈。人们士气大振,吼声震天。陈阵大致看清了自己所在的地点,这里正是马群全军覆没地的东边。毕利格老人将马队准确地带到大泡子的东北边缘,然后才撒开猎网。此时,人马狗已经绕过泡子,在狭长的大泡子北部神速地展开了包围线。

毕利格老人沿着猎网策马奔跑,他低头紧张地用手电寻找雪地上狼群的足迹。一边又检查猎网的疏密,及时调配人员的站位。陈阵紧随老人一路查看。老人勒了勒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狼群刚走不大一会儿,不老少呢,你看这老些爪印,全是刚踩出来的。这下子总算圈住了狼群,没让全队的人白冻大半宿。陈阵问:为什么您不把狼群包围在这个泡子里?老人说:那哪成。狼群是在下半夜天最黑的时候来抢吃冻马肉的,天快亮的时候狼群准溜。要是天黑的时候围住了狼群,黑灯瞎火的咋套狼?狗也看不清狼,狼群四下一冲,不就全白瞎啦。打围得在后半夜出动,天亮前围赶,到天见亮了再把狼群圈到围场里……

左右两边不断传来手电的信号,毕利格手扶前鞍桥立在马蹬上,不断向两边各组组长发命令。他的信号有长有短,有横有竖,有十字形,也有圆圈形,灯语指令内容复杂。半月形的猎圈紧张有序稳步推进,人喊马嘶狗叫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手电在雪地和空中交叉射出一个又一个扇面。人马狗见到狼足印都叫出了高频变调,传递出大战在即的冲动与兴奋。

陈阵好奇地问:您现在发的是什么命令?老人一边发信号一边说:让西边的人走慢一点,让东边的人快一点,赶紧跟山里的人接上头。还得让全队中段的人压住阵脚慢慢推,不能急,赶早了,赶晚了都不成。陈阵抬头望天,天空已不再是铁幕一块,已能隐约看到云层在向东南移动,云层间也已透出灰白的颜色。

大狗们都已闻到狼群的气味,吼声更加凶猛暴躁。二郎已经开始咬脖子上的长绳,它拼命挣绳,急于冲锋。陈阵死死勒住绳,并用套马杆轻轻敲打它的脑袋,让它听令守纪。

一行行大步幅的狼爪印大多指向西北方向,也有一些爪印指向其他方向。毕利格不断查看狼爪印,然后继续发令。陈阵问:从前草原上没有手电的时候怎么打围?老人说:用火把。火把是用木棍毡卷扎出来的,毡卷里裹着牛油,点着了一样亮,狼更怕火把,真要跟狼撞上了,还能当家伙使,能把狼毛燎着。

天色见亮,陈阵立刻认出了眼前的草场,他曾在这里放过几个月的羊。他能想起西北方有一个三面环山一边缓坡的一个开阔半盆地,毕利格所说的围场可能就在那里。马倌们就埋伏在山后,只要狼群被赶进围场,后面的人马狗封住进口,围歼战就将打响。但陈阵仍然不知道到底围进去多少狼,如果狼群太大,困兽犹斗,每个人都可能与恶狼近战。他从马鞍上解下长马棒,扣在手腕上,他也想学学巴图的杀狼绝技,然而手臂却在微微发抖。

西北风渐强,云层移动越来越快,云隙间泄下的光已将草原照得蒙蒙亮。到了山口附近,人们突然惊叫起来,在早晨淡薄的光线里,人们看到20多条大狼,走走停停,东张西望,就是不敢钻进盆地。在山口附近还能隐约见到另一群狼,正在就地徘徊,也似乎对前面的地形感到担心。可能它们已经嗅到从西北方向飘过来的危险气息。

陈阵对毕利格老人计算时间以及指挥调度猎队的精确性深深叹服——当狼群能够看清地形和猎圈时,猎圈原先的巨大空档已经缩紧;当手电光的威力刚刚丧失,猎队套马杆的绞索正好清晰地竖起来。狼群实际上已经陷于合围之中,半月形猎圈的两端已经和半盆地的两头相连。可能在中原大地还没有被开辟成农田的远古时期,草原上的老猎手就早已熟谙兵法了。卓越善战的草原狼群所培训出来的草原民族,也早就青出于蓝。

有几条头狼看清战况之后,立即毫不犹豫地率领狼群掉头往回冲。这群狼刚刚吃饱了马肉,锐气正旺,冲势极猛,杀气腾腾。雪面上腾起一片恐怖的白尘狼烟。狼群呼啸而来,锐不可挡。人们一片惊呼,羊倌牛倌挥舞着套马杆向狼群迎面冲去,两旁的人急忙填补因此出现的猎圈空缺。

狼群攻势不减,但稍稍改变了主攻的方向,朝色彩最鲜艳,套马杆最少的女人集中的地方猛冲过去。嘎斯迈和一些身穿旧彩缎绸面皮袄的蒙古女人和姑娘们面不改色,立即踩着马蹬,站起身来挥动双臂狂呼尖叫,恨不得想用双臂去阻拦狼群。但毕竟她们手中没有套马杆,狼群抓住这个猎圈的最薄弱环节,集中兵力发狠急冲。陈阵担心猎圈功亏一篑,紧张得心都快不跳了。

正在此时,毕利格老人站起身,手过头顶,向下猛地一挥,大吼一声:放狗!长长的猎圈阵中突然响起一片啾!啾!啾!啾!的口令声。所有牵狗的人几乎同时松开一股皮绳。一百多条憋足了劲、急红了眼的猛犬恶狗,从东南西三个方面,甩脱了长绳,冲向狼群。巴勒、二郎和几条全队最高大威猛的杀手狗,径直冲向狼群中的头狼。紧随其后的狗群,狗仗人势争功心切,争先恐后地狂吼追扑。

人们重新调整了猎圈阵形,挥着套马杆,快马加鞭地跟着狗群冲了过去。雪地上急奔的马蹄刨起雪块泥土,剽悍的蒙古骑手武士,喊着可怕短促的、曾让全世界闻声丧胆的“嗬!嗬!嗬!嗬!”的杀声,配伴着战鼓般急促的马蹄声,朝狼群猛冲。

狼群立即被这强大的攻势震住了。头狼陡然急停,然后掉头率领狼群向山口逃冲,并迅速与山口处的狼群会合,冲了一段又分兵几路,朝三面大坡突围,力图抢占制高点,然后再施展登顶绕圈或向下冲锋的山地作战的本事。

半月形的猎圈终于拉成了直线,严密地封住了山口,两群狼被赶进毕利格老人匠心设置的优良围场。

在围场的山头后面,场长乌力吉和军代表包顺贵,正伏在草丛中紧张地观察战况,整个围场一览无余,尽收眼底。包顺贵兴奋地向雪地砸了一拳说:谁说毕利格尽为狼说话了,你看他在规定的时间把这么大的一群狼,圈进了预定地点,时间计算得恰到好处,真是神了,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狼群呢。我算是服了这老头了,真得向上级为他请功。